第344章 到達,新賽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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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舍樓很舊,四層,但是看着比師部醫院還要老,灰色泥漿牆已經斑駁掉渣,木質窗戶隐約還能看出刷過綠漆,窗框縫隙很大。
一進去,撲鼻而來的是一股混合着陳舊木頭,消毒水和舊棉花的黴味,牆皮像是長了癬,一塊塊地往下掉,牆根處很明顯是返潮留下黴斑。
水泥地面不算很平,但是磨得發亮,扶手的綠漆早已磨光,露出鏽跡斑斑的鐵色。
不管從哪個角度看,都是一個字——舊。
許知桃狠狠餓吸了口氣,都到門口了,
“進去吧!”
小李的宿舍在二樓,許知桃在四樓,四樓是女生宿舍。
小李把鋪蓋卷遞給她,還不往叮囑兩句,沒辦法,被好幾個人耳提面命,他想不記着都難,
“你別怕,有事就來找我,雖然我也不一定能辦成,總歸比你一個人愁着強。”
“我知道啦,放心吧小李哥,你也要加油哦!”
小李搖搖頭,看着她消失在樓梯上,轉身去找自己的宿舍。
樓梯不算高,許知桃很快就上了四樓。
左手邊是一間開着門的小房間,再往前看,左手邊是一個大房間,門也是開着的,一個短頭發的女兵正背手跨步站在門口,看見她上來,态度稱不上熱情,
“來報道的?”
許知桃捏緊了鋪蓋卷的繩子,上前兩步,
“你好,我叫許知桃,是推薦來中醫學訓隊學習的,這是我的臨時出入證。”
女人上下打量着她,眼神裏的毫不掩飾的嫌棄,許知桃緊張了一下,沒辦法,她才十六,本來就面嫩,這些日子又一直是病假,這乍一看,可不就是細皮嫩肉麽?
“我姓孫,是你們的隊長,先進來吧。”
宿舍不小,很空曠,只擺了五張單人床,牆角是一個多門的木頭櫃子,各床底下有一個不大的木箱。
“這間原是舊教工宿舍,五十年代末改女生寝室,留了幾張老式松木單人床,女生擠雙層容易摔着,就沒換鐵架,将就使。”
許知桃小小聲的恭維了一句,
“隊長英明。”
然後不等她反駁立刻就追問,
“床鋪是安排好的,還是随意選?”
孫隊長定定的看了她幾秒,才淡淡的開口,
“都一樣。”
然後就轉身又看向樓梯口了。
許知桃小小的松了口氣,視線掃過去,就朝着靠牆的那張床走過去,她也沒想到,她居然是第一個到的。
摸了一把床鋪,應該是特意收拾過了,只有薄薄的一層灰,她把鋪蓋卷放到地上,翻出一塊抹布,出門就找孫隊長,
“隊長,請問有水盆可以借用一下嗎?”
她舉了舉抹布,孫隊長收回視線,往走廊盡頭一指,
“水房裏有水桶,可以随便用。”
“好的,謝謝。”
許知桃歡快的接水,擦床,把自己的鋪蓋鋪好了,靠着床迷瞪了會兒,另外幾個室友才陸續到達。
許知桃笑笑,先開口做了自我介紹,
“你們好,我叫許知桃,來自永登駐軍師部醫院,是中醫班的,希望以後能和大家一起學習進步。”
離許知桃最近的床是一個大姐,一身舊軍裝,皮膚是那種常年暴曬的醬黑色,臉頰上有兩塊高原紅,手指關節粗大,但是指甲剪得極短。
掃了一圈,看着對這個住宿環境很滿意,她床也不擦,就麻利的打開手裏的被裝,鋪好,動作熟稔,一看就是做慣了的。
幾秒後,床鋪整整齊齊,被子疊成豆腐塊,床單也一絲不茍,連孫隊長的目光都停了兩秒。
這種狀态,許知桃很熟悉,跟師醫院裏那些背着藥箱跑連隊的男衛生員一樣,風風火火,走路帶風,比如小李,只是換了身女裝。
看着瞬間成的豆腐塊,許知桃略尴尬,人家一出手,就比她強了不止一點,直接把她那一點點僥幸給拍死了。
然後,這位一開口,嗓門也意料之中的很大,帶着一股子潑辣利索氣兒,
“俺叫王大梅,沂蒙山來的,在師醫院衛生隊乾了三年,這次是保送來進修的。”
瞥見中間床正拿手帕仔仔細細的擦床板上的灰,眉頭一皺:
“我說大小姐,這兒是部隊,不是你們城裏的閨房,擦什麽擦?這不比連隊的帳篷強多了?嬌裏嬌氣的,在城裏待着啊,來這乾啥?”
“你可不要胡亂給我扣帽子,來到這大家都是革命同志,你這是在破壞階級關系,”
中間床頭發微卷,穿着布拉吉的女生立即反駁,下巴微微揚起,帶着一股子天然的傲氣,聲音也帶着滬市的軟糯,
“李萍,滬市人,高中畢業特招,我的文化課成績是全軍區前三。”
許知桃心裏微動,滬市,聽三師兄說那邊歸屬金陵軍區,那,她說的軍區,和三師兄之前工作生活的軍區,是同一個地方吧?
“我參加的是西醫醫訓隊,主攻西醫臨床。”
比起她的得意,靠窗那邊牆角的那位,正好相反,頭埋得很低,聲音也細得像蚊子哼,
“我、我叫趙小芳……檢驗班的,我家是……是貧農。
我會算賬,也會洗衣服,以後……”
以後什麽也沒再說,因為被孫隊長進來打斷了,新來的幾個人她挨個的看了一眼,語氣同之前一樣平靜,
“我姓孫,是你們的隊長,你們在校期間的一切,都由我負責。
第一,你們的內務。
第二,你們的紀律。
進了這個門,你們只有一個名字——學員兵,就是新兵蛋子,醫訓隊不認資歷,只認成績,早操,晚點名,政治學習,少一個眼神,我都得找你們談話。
第三,你們的思想。
你們別以為來這兒是學門手藝就完了,部隊培養你們,是要你們拿着聽診器,背着藥箱,能上戰場,能下連隊的,不光要求體能,思想更重要,腦子裏那點兒小資産階級情調,那點兒驕傲自滿,經驗主義,都給我搓乾淨。
第四,我也負責你們的飯碗。
結業考核的時候,成績确實很重要,但是我這是基礎關,誰要是連我這關都過不了,那就別想穿上這四個兜的軍裝,別想領到乾部津貼。”
她又掃了一眼畏畏縮縮的趙小芳,
“還有,在衛校,成分好是底線,思想正是基礎,但本事硬才是飯碗。
聽明白了沒有?”
全屋鴉雀無聲。
她的聲音頓時拔高,震的在走廊都能聽到回音,
“聽明白了沒有?”
幾個姑娘下意識的站直身子,
“聽明白了!”
聲音還算齊整,第一天來,孫隊長也沒繼續糾正,松下語氣,總結了一下,
“你們不是第一批,也不會是最後一批,我跟你們直說,在這裏,只有三條路:
第一條,好好學,結業提乾,穿上四個兜的軍裝!
第二條,學不出來,卷鋪蓋滾回原單位,繼續當你的小衛生員!
第三條,犯了大錯,開除學籍,遣送回鄉!”
說完也不等她們反應,利落的轉身往外走,
“把被褥鋪好,櫃子一人一個,自己鎖好,私人物品可以有,不能違禁,碼放整齊,不定時檢查。
中午十二點半食堂開飯,別遲到。”
她一離開,整個宿舍的氣氛頓時就像是漏氣的氣球,兩秒鐘不到,幾個人齊齊的松了口氣,都洩氣般的往自己的床上一坐。
然後,互相看看,突然間就都笑了,這一笑,剛認識的陌生感都少了不少。
簡單一交談,王大梅二十二,文化程度不高,衛生員保送進修,是正經“老兵”了。
李萍十九,高中畢業,特招,
趙小芳十八,小學畢業,貧農,确實根正苗紅,在村裏當了幾年赤腳大夫,被村裏選送上來的。
再加上許知桃一個也是野路子上來的,四個人,生活環境,受過的教育,和學醫的深淺,渠道,偏重都不一樣,衆口難調,基礎也參差不齊,現在許知桃就可以預見上課的熱鬧了。
不過面上不顯,倒是很無奈的一攤手,
“我才十六,看來,我還是最小的一個。”
“哈哈哈!”
王大梅笑的爽朗,
“那還真是。”
李萍仔細打量着許知桃,也看出她和另外兩個不一樣,雖然穿的也是舊衣服,沒有自己這樣精致打扮,但是白白淨淨,細皮嫩肉,桃花眼清清亮亮的,沒有剛到新環境的懵懂不安,有好奇,也有穩穩的沉靜,
“你才十六?高中畢業?”
許知桃笑着點頭,大大方方的,
“我沒上過小學,後來通過考試,直接就讀了初三,也算是跳級,一直比同班同學小三歲。”
趙小芳也看過來,眼神裏有羨慕,她能上到小學畢業已經是很難很難了,能上高中,該有多幸福啊!
不過,她摸着手底下宣軟的棉被,心裏也滿足的很,這是她的被子,全新的,屬于自己的,而不是撿別人不要的。
“那你是挺厲害,我這點兒文化,都是進了部隊才學的。
對了,你這行李,不是新領的?”
新領的被服是一套被褥,軍綠色的,白粗布床單,新的,漿過,硬邦邦的,而許知桃床上的,雖然顏色,尺寸看着和她們的沒有區別,但是仔細看,更像是細棉布,被子也宣軟的很。
許知桃也沒否認,
“對,我沒有軍籍,暫時領不了被服,就把家裏的帶來了。”
這地方本就是部隊的,家裏人有部隊關系,再正常不過,誰也沒再追問,只是李萍盯着床單和被單看了半天,她生活在滬市,接觸的東西不一樣,許知桃的被褥,好像,更柔軟,更舒服?
許知桃這被褥還是席慕錦之前給弄物資的時候發過來的,現代工藝,棉花蓬松,布料細膩,針腳細密。
她不知道已經有人開始懷疑了,看李萍盯着她的被褥看,她也沒多想,怎麽看外表都是一樣的,不怕。
剛到,明面上不多,就幾樣零碎東西,兩件換洗衣服,兩雙襪子,兩條毛巾,牙具,肥皂,一小包紅糖,兩支筆,一個筆記本,一本書,飯盒,茶缸子,筷子勺子,一起放到櫃裏。
想了想,又把餐具拿了出來,然後把鎖頭一扣,
“我們是不是該去吃飯了,你們知道食堂怎麽走嗎?”
王大梅幾個看着她這一串動作,
“你連搪瓷缸都帶了?這些東西生活用品包裏都有,後續和被褥會一起補發的,”
許知桃把搪瓷缸放到飯盒上,一起端起來,
“沒事,發了就留着替換着用,反正都一樣的。”
“也對,走走走,咱們一起去,剛才進來的時候我就問了,我知道食堂在哪個方向。”
幾個姑娘都起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才發現少了一個人,王大梅回頭就喊,
“趙小芳,你不吃飯啊?走啊!”
趙小芳臉色煞白,站在床邊為難的揪着雙手,腦袋垂着讷讷的也沒說出什麽。
王大梅又喊了一句,
“你去不去啊?下午還有別的安排呢,待會餓了,這地方可沒有供銷社,也不可能讓你自己做飯。”
許知桃一時間也沒發現什麽不對。
倒是旁邊的李萍,看看趙小芳,視線從她身上已經洗的發白的衣服上略過,不輕不重的問了一句,
“糧食關系還沒落定,是要個人先自帶糧票抵扣,還是怎麽安排的?
剛才報道的時候,我都沒注意聽,要不要帶糧票啊?”
許知桃只覺得這話有那麽點兒怪異,還沒仔細想,餘光就看見趙小芳的雙手猛的再次攥緊,頭低的更低了,透着一股子明晃晃的難堪窘迫,聲音跟蚊子似的,
“我,糧票都交上去了,村裏聽說包吃包住不用花錢,才讓我來的。”
她瞬間就明白了!
轉頭對上李萍的視線,她暗暗的在身側給翹了大拇指,還是你細心。
“嗨,你們小年輕的,就是粗心,”
王大梅的大嗓門透着“還好有我”的得意,
“你們就放心吧,我都問明白了,可以用自帶糧票,也可以先從咱們交的糧票面額裏扣定量,等糧油關系遷入落定後,轉為學校供應,糧票多退少補。”
“真的?”
不光趙小芳眼睛冒光,許知桃也才知道,原來交上去的糧票是這麽用的,看着趙小芳這真是被一頓飯難住的樣子,她下意識的看了眼李萍,沒想到對方也正好看她,兩個人對視一眼,然後,不約而同的都笑了。
“你還有啥不明白的,來問我,別自己在那兒鑽牛角尖,讓咱們來上學,部隊肯定是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,不讓咱們有後顧之憂的。”
“嗯嗯,”
趙小芳紅着眼圈,幾乎是小跑着追上來,
“我知道了,我不瞎想了!”
許知桃,“......”
李萍,“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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